我叫她李小姐
1
妮可。
父亲叫她妮可,纯中文的发音,听上去如一声欢呼或叹息,随他喜怒,我疑心他从来不知,这名字的真正面目,是六个英文字母。
李小姐。
我叫她李小姐。自回国第一天在家里见到她,如此称呼,已经四年。她真实颇诧异,屡屡叫我:“不如叫我妮可。“偶尔也促狭:“或你照顾我自尊,叫我姐姐都可。”
不能对她刻薄或轻浮,只能笑一笑走开,转头故我,她终于叹口气,将我一个小小的习惯当作事实,接受下来。
2
第一次见到妮可,是我自英国回来度假,事先没通知家人,进门父亲不在,看到厨房里一个穿大露北黑色晚礼服的女人,正弯着腰,耐心地切一块五花肉。她笑嘻嘻,将裙子挽起来,束在腰身上,露出两条腿,光滑笔直,上锅下油,三下五除二,炒出几道小菜,道道香得钻心,正好父亲回来,在车库已经嚷嚷起来:“什么东西这么香。”丢下手里东西,眉开眼笑过去坐下,拿起筷子,先吃了一大口回锅肉,竟然从头到尾,都没有注意到屋子一角坐着一个大活人,还是他亲生的儿子。
那天晚上妮可和父亲在客厅坐着,看一部叫做东京日和的电影,电影我看过,闷出鸟来,这样闷出鸟来的品位,向来是父亲的最爱,能和他一同享受这种鸟品位的女人,倒也不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,但在精神交流前还有本事塞满父亲一肚子饭菜的,妮可之前没有,她之后,估计也不会多。
而我,只是,叫她李小姐。
3
这晚我自外出差返,飞机刚落地,便接到老爷子秘书电话,急召回公司,进办公室,居然个个都走空了,剩他一人,孤零零在偌大桌子后坐着,不晓得想什么,身后一幅字:山色有无中。
我下意识问:“李小姐呢?”
倘若没有看错,父亲眉宇间有一丝轻愁,湎臾散去,但鲜明如许,我悚然,住口不问,却听他勉强说:“她最近都忙,你去吧,金敬轩在皇家国际酒店,赶紧去招呼他。”
她最近很都忙。
这几个字真堪寻味。
不,我父并非糟老头子。他不过五十许,身板挺拔,颜容一丝不苟,一年去三次米兰置装,衣帽间内套套衣服都由知名设计师搭配好,连邋遢都走在风口浪尖。
母亲过世极早,他没再娶,过去多少年,多少女人为他默然销魂,或一哭二闹三上吊。
无论到什么程度,他至多回报,是一笑了之。配合一张足数额的支票。
天下太平。
做足一世钻石王老五。
4
风驰电掣往皇家国际酒店去,金敬轩生平最讨厌人迟到,我决定走捷径,自大道旁斜插出去,眼前一花,一辆沃尔沃房车急速擦身而过,一阵刺耳的声音传来,我心里暗叫一声苦。
下得车来,所幸并不严重,对方车主也过来查看,高大英俊男子,大我几岁,穿一件粉色衬衣,举止迷人。看一看状况,松口气就笑:“问题不大。”
既然彼此车子都无大恙,彼此转身上车,那瞬间我瞟了一眼他那辆沃尔沃内,猛然吃了一惊。
妮可。
在副加强座上的女子,一直没有下来,也没有出声,此时在车内隔着玻璃,静静与我对望的,是父亲数年来,最宠爱的女友。
和金敬轩这顿饭,吃得我滋味不知,勉强打起精神将礼数顾全周到,出来就往东城赶。
妮可住东城,相当昂贵的住宅区,有一间公寓属于她,大约是父亲馈赠的礼物。我偶尔送父亲来一两次,自己从未上去过。
在楼下等到险些睡着,忽听到一阵车响,一看,是那辆沃尔沃过来,停在前面一百米处,数分钟后,妮可走了出来,嘴角带笑,转到驾驶座窗边,伏身不知说了些什么,那车子里的人发出爽朗的笑声,倒车,绝尘而去。
妮可站了一站,我以为她没有看到我,但她一走动,分明是对着我来的。
站在车边叹口气,我摇下窗户看她:“李小姐。”
我许多言语在喉头,不知道如何说起,忽然决心狠毒起来:“我只是来看看,有没有人在我爸爸的房子里胡闹。”
她声色不动,敲敲车:“上去坐坐吧。”
5
两室两厅的房子,一进去,噼里啪啦所有的灯都打开。
一色家具都简单大方,看上去风格杂陈,不算精致,反而储物功能是最强诉求点,我看她平时也不大收拾,满天满地的杂志衣服——但怎么就这样舒服。
她递给我莲子羹,随地坐下,解开头发,问我:“今天才回来罢?我昨日过水岸没见到你。”
水岸是父亲常住那宅子的社区名,偌大三层楼,时常只得一两人进出,不知多冷清。
我不答也话,喝一口手里甜品,咿,甜得好正,半点不粘口,清香回荡,什么地方出品都不似这样细腻。
她点点头:“上好湘莲,熟莲子磨成粉,筛三次,再过一次小火,加纯净冰糖,熬了两个钟头。”
我忍不住笑:“连这个你都会做?真看不出来。”
妮可一点笑容没有:“你看不出来的事情也多。”
我碰一个软钉子,讪讪的,索性豁出去问她:“我今日会的男人是谁?”
她望着我,轻描淡写:“你父亲大后台的儿子。”
父亲的后台,是本城的大人物,对家里的生意,照拂极重,我见过一两次,次次大气不敢出,那老人真正威严在骨。但我不知道他有一个这样风流倜傥的儿子。
我背后一阵冷汗:“父亲令你去接近他?”
妮可对我所思,了如指掌,一笑:“想什么呢,阿空是我旧同学同,十年来都有来往。”
她娉婷腰身,在我眼前走来走去,解头发,打呵欠,每一个动作都那样自然,我看得神怡,不防地敲我一下:“该走了,不要太晚回去,你爸爸要等。”
我急忙起身,到门口,走廊灯极昏黄,她侧脸看着我,眉眼困倦,薄妆半退,越显得娇柔,一时不舍得走,立了半天,也无话可说讲,妮可忽然一笑:“樵,这套小房子,是我自己买的。”
6
在妮可家里小坐过那一次之后,我意外地许久再没有见到她。
这天半夜里,手机突然响,我接起来,是个不认得的女子声音,急忙叫我:“沈先生吗,你爸爸喝醉了,我不知道怎么办,你来一下好吗?”
忙赶过去,在铜雀会,本城顶级的一个私人会所,父亲半躺在包厢的沙发上,脸色通红,昏昏沉沉,我过去唤父亲:“爸,爸,我带你回家。”
他勉强睁开眼,向我茫然看看,又闭上,无力地挥挥手,喃喃说:“叫妮可来接我。”
我心里一紧,把他扶起来,不防被他狠狠推开,平时说话声音不大的父亲,青筋在额头上暴开,对我吼:“叫妮可来接我。”
但是妮可在别人身旁,她的手机,甚至都没有开机。
倘若不是父亲醉后的断续乱主,我不知道他与妮可之间,原来一早亟亟可危,是谁负谁,不须探问,我从来没见过驰骋生意场上几十年,挣下这样大一份事业的父亲,为一个女人如斯苦恼。
7
我请了私家侦探,三个月为期,看妮可身上,到底发生什么,诚然这不合情理——连父亲都默然不同,介意他的女友,不是我的分内事。
但我就是这样做了。
三个月转瞬即逝,私家侦探把所收集到的资料放到我面前:“沈先生,这个女人可真是不简单。”
在她楼下拍到进进出出的车子,没有一辆的价值在一百万以下,司机座上的人,竟然还颇有几个熟面孔,在各色应酬场合最殷勤的,是我上次所见到的那台沃尔沃,几乎每周固定要出现一两次,其中几次,跟随妮可上楼,良久方才重新出现。
私家侦探啧啧连声:“比她漂亮的我见得多,比她男朋友更多的也有,但是男朋友的品级全部在这个级别上,还能应付自如,倒是平生第一次。”
我付了钱,在办公室里像困兽一样走来走去,终于忍不住,拨了她久违的电话,她问我:“咿,最近好不好。”又说:“电话效果不大好吧,我两手没空,在做汤圆。”
妮可和三个月前没有什么不一样,对我的出现也不见特别神情,开了门又跳回厨房去,说:“好快就能吃,你坐一下。”
房子里还是照旧地乱,乱得舒服熨帖,不知道她用什么方法做到。我站在那里,百感交集,乘说话的能力还没有随一碗汤圆逝去,我忽然问她:“你有没有爱过我爸爸。”
她一怔,在威望门口,眯起眼睛来,不说话。
8
我上前去,捉住她肩膀摇晃:“你有没有爱过他,你有没有。”
她洞若观火:“樵,你要我说有,还是没有。”
我颓然,要你说有,还是要你说没有。
是侮辱生我养我的人,还是侮辱我自己的感情。
这世界上多少问题,就算有答案,原来也等于没有。因为每一个答案的背后,都隐藏阒不可承受的真实。
放开妮可,把那大包照片丢到她的茶几上,碰翻了那碗汤圆,我叫她:“喜欢谁,便选一个稳定下来吧,这样的日子,都不是长久的。”
她莫名其妙地拣出来看,一张张看,脸上色变,跟纸一样白,猛然丢下照片,冲过来一个耳光,打在我脸上,声音里一根根带着剌:“你凭什么。”那汤圆水粘而烫。
带着那五指火辣的印子,我给她硬赶出来,紧闭的门后传来她压抑的哭声,我悚然立在外面,整个人被滚油煎过一样,又热又痛,我扑上去,大力拍门,拍到陷入绝望里,终是开了,我抱住那开门的人。
那身体轻软柔和,像一团梦境,倘若松手,瞬间就会消失。
我在她脖子上狂乱亲吻,当作一世的疯癫,今天要出脱干净,她不挣扎,也不回应,等我渐渐冷静下来,看着我,脸上有泪痕,更有熟悉的疲倦:“走吧。”
9
我回到家的时候,父亲正在看东京日和,不知道是第几次了。
我过去坐在他身边,电影里的日子正在慢慢流逝,很慢,但是不可挽回。寂寞如此剧烈,一样无可挽回。
这感受我不能对他说,但他似乎已经了解,看我一眼,叫我:“小樵。”
我应了一声,倒在沙发上,把脸埋在手臂时在。这一刻我软弱到连强装的欢笑都拿不出来。
他竟然坐过来,拍拍我肩膀。说:“你喜欢李小姐。”
我吓得跳起来,瞪着他,那双眼睛什么都看得透,我从来不是例外。
但他也避开我。似乎转移了话题:“这个世界上的女人,其实只有两种。一种本色,永远是那个样子,什么东西都改不了她,她也不会尝试改变,就算要改变,都要经历相当艰苦的过程。”
我低声说:“妮可吗?”
父亲摇头:“不,妮可是第二种。”
他并没有告诉我第二种的特点到底是什么,兀自沉默下来,我也不想问,仿佛试图回避一个横亘在面前,年深月久的事实:那个我所深爱的女人,和我最至亲的男人,有长长的亲密关系。他们之间对彼此的了解,某种程度上,比父子之间,还要深入得多。
10
一颗心总不够光滑圆满,疤痕无处不在。有些人似壁虎一样强韧,在裂缝上再生血肉的新芽,有的人却爱上那疼痛的滋味,不断重复被伤害的过程。
我不大清楚自己是哪一种。
如是数年。
父亲年龄的增长,丝毫没有影响他对女孩子的兴趣,水岸的来客换了又换,频率之高,已经到了让我记不得各位名字的程度。因此我加班的次数也越来越多,没有选择的,作用日益重要,在作为父亲的副手工作第七个年之后,本城报纸的财经版终于大幅度报道,沈氏集团第二代继承人正式接过帅印,进入少壮年代。
我坐到了父亲以前办公的大房间,整墙的玻璃窗外有好视野,看得到无敌江景,还有本城最繁华的中心区,办公桌后的那幅《山色有无中》静静挂着,我凝望,想起那个晚上赶回公司,父亲在这幅字轴下深思的情景。
他恰好进来,穿得好不散漫,对我气定神闲地笑:“小子,以后就看你的了。”
我对他鞠一个躬:“其实一切都是您老人家的功劳。”
相对大笑,他忽然拍拍手:“对了,说到功劳,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。”
我收拾东西,漫不经心说:“什么?哎,一边走一边说好了,我们去吃饭。”
他却不动,看着我半天,说:“你一直记得李小姐吧。”
11
手一抖,拿起来的车钥匙又落回桌子上,我低着头翻什么,说:“哪个李小姐?你那么多李小姐。”
他是我父亲,怎么会不了解我,摇摇头:“儿子,除了妮可,你几时对我的女朋友这样尊敬,你都叫她们喂,然后说借过。”
总结得倒也不错。他看着我,叹口气:“你记不记得,我说过这个世界上的女人,有两种。”
他谈起这个话题,十分突然,我不明所以,但下意识觉得有点不妙。
“第一种,是本色,或红或白或黑,总是那个样子,喜欢的固然很好,不喜欢的,也就真的不喜欢。”
“第二种女人,是变色龙。处身不现环境,就能变化不同颜色,面对不一样的人,有不一样的吸引力。在最短时间内,可以洞悉人的需要和偏爱,从而投其所好。”
妮可。
父亲犹豫了一下,终于点头:“这么多年,她一直是我的幕后公关。”
幕后公关?
我几乎不相信我的耳朵: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父亲站在那里,一件V领的黑色羊绒T恤,身板比大多数年轻人都强健优美,他语气镇定,但极为轻缓,似有顾忌——顾忌什么?
“小樵。我晓得你查过妮可,她有许多男伴。”
我手心一阵阵的出汗,但愿一个惊雷打在我耳上,不要让我听到这样可恶的真实。
但我没有办法拒绝。
没有办法不去知道,那些男人,每个都是父亲生意上,事业上所要借重或倚靠的对象。
这个世界太复杂,什么样的成功,都逃不开更大阴影,都需要更大的依仗。
他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拿出去,像使用一件最得心应手的工具,辗转不同男人之间,为他换得许多机密,绸缪,关系。
这是如何做到的,背后是不是有一个完美的合作方案,后来为什么他们不再来往,我一点都不想知道,我一点一点都不想知道。我只在脑海里,想起妮可那张疲倦的面孔,说:“樵,你想说爱过他,还是说不爱他。”说:“他凭什么”,说:“走吧。”
那两行眼泪。
12
当一个工作狂的好处,是你不用思虑太多。
累到最极致,最可爱是那张床,唯一不要太大,免得翻身时候觉得空。
父亲所建立的关系网,仍然稳定发挥作用。奇怪的是,那些人见到我,常常都问:“李小姐还在你们公司吗?最近都不见她。”
我很久之后,才再一次见到妮可,在一个慈善酒会上,她和当时国内排名第一的地产买手一起出现,胖了一点,头发修得很直,在脸边弯成一个小小的弧,衬得眉目如画。
酒会上许多人都认识她,我在角落里冷眼看她周旋,真正滴水不漏,的确是做公关的顶尖高手,我过去和她打扫呼:“李小姐。”
她见我,眼一亮,立刻微笑:“沈少年,长高了。”
我啼笑皆非:“胡说,我今年三十有五,长什么。”她偏着头对我凝望:“那可不见得。”
举手比了一下:“你从英国回来的时候,比现在矮,呃,一英寸是有的。”
我忍不住笑,转眼距离接近,有从前那么近——不过一两句话的工夫,我开始知道为什么父亲要她做幕后公关,抛开对错,他倒知人善用。
我问她:“你还住原来那里?”
她耸肩:“可不是,房价飞涨,比买时涨了三倍。”
对我眨眨眼:“投资 眼光不坏吧。”
那套小房子,是她自己买的。她那样告诉我说。
用的钱是因为公关得力,父亲给她的报酬吗?寻常一个女孩子,能和父亲纠缠上数月,所得都比她多,那些她所交接的男人,哪一个没有能力为她谋更大的好处。
我实在忍不住:“你对我爸爸真的很好。”
她声色不动,看了我很久,忽然一笑:“他对你也很好。”
我怔住。脑子里一乱,她已经款款走开,和迎面来的人招呼:“阿空,你也来凑热闹。”
真是山水轮流转,又是那位沃尔沃朋友,和妮可说笑:“新男朋友?不介绍我认识?”
她竟然拍我一记:“你都认识的,前几年挂了你车的那位。”
我糊里糊涂去握手,三不搭四地寒暄,眼侧余光见妮可在一边微笑,十分促狭,终于摆脱开人,我一把捉住她:“你什么意思。”
她颊上微红,有酒意似的,一双秋水一般明净的眼睛,看着我,低声说:“你不愿意,也就算了。”
我忽然明白过来:“妮可?”
抓她过来细看:“你做那么多事,你和我父亲分开?你什么都不要?”
那颗心要爆开来,也不知是喜是悲哀:“你是为了我?”
13
那么多年前,我第一次看到她。
我一直叫她李小姐。
倘若名字可以更亲近,我怕我的心便永远离不开。
有天我唤出她的名字那样亲近,我的心就再也离不开。
就像是一个咒语,我早该把它念出来。
14
我带妮可回水岸吃饭,我父亲下楼,极意外“咿?”
她再落落大方,都有点扭捏,脸红起来。
我站在那里介绍他们认识:“这是我爸爸,你叫他的英文名字 马丁就可以,这是我女朋友,爸爸你叫他李小姐。”
两个人配合得很好,立刻改口,握手,点头,父亲笑嘻嘻离去,他要环游世界。在出门的瞬间,有一个装做不经意的回头,眼神中有无法掩饰的复杂情感。
但是,我要疳一切往事,有什么真相,当作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完美人生,有时候需要一点忘怀的本事,在寂寞与记忆之间,我觉得后者是比较小的问题。
就算不容易。
幸福太难得。